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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段叵测的关系:年轻漂亮的女记者方晨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下结识了

时间:2018-04-08 04:39 来源:未知 作者:admin 阅读:

  这是我今年参加的第三次相亲。 一坐下来妈妈便开始讲起对面那女孩的种种优点来,中心思想就是我必须娶她回家当老婆。 我妈妈讲完,对方的妈妈又开始向她女儿夸起我来。 半个钟头过后两位妈妈才互相打了一个眼色离开餐桌把我们两人单独留下。 我和她静静对视了一分钟, “好久不见。”她先开口道 结束语:绕了好大一个圈 我们还是在一起了

  一段叵测的关系:年轻漂亮的女记者方晨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下结识了具有背景的韩睿。。。 上

  这一刻,这片美丽的南中国海看起来更像是一块巨大的黑色绸布,没有边界,望不到尽头,就这样远远地向四面八方铺展开去,与没有星子的夜色完美地相连,仿佛没有丝毫的缝隙。

  马达声有规律地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船头的探照灯左右摆动,在空中形成一道极强的弧形光束,伴随着从扩音器中传出去的有力的呼喊声,在这片海域上来回了许多遍。

  除去船体经过所掀起的白色浪花,一切都是那样的平静,似乎他们才是这里唯一的不速之客,似乎在几个小时之前这里什么都没发生过。

  刚下过一场大雨,湿腻的甲板泛着淡淡的铁锈味,与海风里的腥气还有柴油味混和在一起,闻得久了令人几欲。

  特别机动部队的徐天明从船舷的一侧走过来,很快就看见立在灯下的那个女人,她穿着一袭黑裙子,轻薄的裙角在风中猎猎摆动,犹如一片随风欲舞的黑色羽翼,仿佛下一刻就会真的飞起来一般。可是脚步却很稳,在这样的天气里似乎也并不觉得冷,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强烈刺眼的探照灯的余光偶尔落到她的身上,将那一截露在外面的颈脖和肩胛照得莹白如同玉石,幽幽发着光。

  似乎是听到脚步声,她很快回过头,徐天明不由加快步子前去,犹豫了一下,才叫她的名字:“方晨”然后便停下来,摇了摇头。

  “我们决定返回头。这一个半小时是最佳搜救时间,可是却连半个影子都没找到,再这样耗下去恐怕也没什么结果,所以船要返航了。”

  “是的。可是,也只有碎片而已。”徐天明仰头看了看漆黑的夜空,深吸了口气,压下心中的那抹不安,不得不说:“刚才的那场暴雨大大增加了搜索的难度,很多”顿了顿,他才着那双漂亮得令人惊艳的眼睛,继续道:“很多东西都会被冲走,应该也包括他。”尸体两个字,终究还是没办法当着她的面说出口。

  方晨愣了愣,其实在这段搜寻的时间里,她并不是没有想到过这个结果,但如今从徐天明的口中说出来,她才发现有点。

  她站在那里,所有的头发都被高高挽在脑后,便愈发显得一张脸孔精致异常,在黑夜的映衬下犹如完美的雕刻塑像。

  她的声音本来十分好听,可是此时却带着一丝凉意,徐天明亲眼了她由开始的惊惶到此刻的镇定,一时之间竟也摸不准她的情绪,只能出于职业本能地回答:“根据目前掌握的线索来看,不排除这个可能性。”

  “可是我不相信。”她摇了摇头,说:“也许真如你说的那样,他被冲走了,可是,我不信他会就这样死掉。”

  “放心。接下来的事我不会再麻烦你,今天你尽到你的职责就已经够了。”在这样的情形下,她发现自己竟然还能笑一笑,“谢谢你。不过,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除非让我看到他的尸体,否则我会一直找下去。”

  徐天明不禁眯起眼睛,仿佛头一次这样认真地打量面前这个女人。认识她这么些年,终于在今天才发现,她似乎正变得和那个人越来越像,就连说话的语气和神态都有了几分莫名的相似。

  呵,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眉宇间竟然有种凛冽的、不容质疑的决绝,也像极了那个在上只手便能翻云覆雨的男人。

  过了半晌他才开口问:“为什么这样?你想找到他,然后再回到他身边去?可是,我还以为你并不爱他。”

  似乎被他问得愣住了,微一怔忡之后,方晨才转过身去,背对着他,那段修长优美颈脖□在低凉的海风中,乌黑浓密的长发随风扬起来,几乎融入在一片墨色的中。

  她的声音很稳,极好地掩饰了内心里的一抹惊慌与:“我不爱他,却也并不代表我就希望他死。不是吗?”

  方晨到家的时候已经接近午夜十二点,周家荣的卧室门没关严,电视声从门缝里漏出来,里头分明正上演着热闹疯癫的综艺节目。

  她象征性地敲了敲门,然后没好气地说:“关小点声。”“你回来了!”床上的男人迅速跳起来,穿着他花里胡哨的睡衣睡裤就跑过来,“厨房里还有吃的,给你留了一份。”

  可是,谁让他现在寄人篱下呢?颇为怨念地看了看方晨,周家荣的手指还是不情愿地一边动作一边说:“其实这房子隔音效果不错,你在隔壁未必能听得见。或许你是有症?所以每天回来第一件事情就是管我电视声音的大小。”

  “对,我不但有症,我还神经衰弱,只要一想到隔壁有声音哇啦乱叫,我就睡不着。”她瞥他一眼,面无表情地拎着包回房去。

  啧啧,看来今天又在外面吃苦受气了。看着她的背影,周家荣突然又想起一件事来,“明天是周末,我叫了肖来吃火锅。”

  方晨睁开眼睛的时候,周围安静得连一丝声音都没有,而且因为窗帘的遮光效果太好,屋子里一片漆黑。

  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更加不是从中惊醒,就连她自己也不明白是为什么,几乎是从十九岁那年的某一天开始,便时常会出现这种情况。

  二十四小时都开着机,此刻摁了显示屏的开关,屏幕立刻幽幽亮起来,荧光照在她的脸上,显得皮肤更加素白柔和。

  我今天又醒了,醒之前好像做了一个梦,你。也许是太久没有做关于你的梦了,其他的内容我都忘记了,就只有你的脸是清晰的。

  小区附近又有新开的楼盘,很早便有施工的声音隐约传过来,单调沉闷持续不断,业主委员会为此投诉了许多次,最终却也只能以无奈的面孔悻悻收场。

  手机里原本是设了闹钟的,也不知怎么的,今天竟然在睡梦中就将它关掉了,如今回想起来,却连一丝印象都没有。

  赶到现场的时候,老李已经拿了录音笔隔着防盗铁门在做采访,她前去,正好看见被采访的当事人满脸,唾沫横飞地:“现在的那些奸商真没一个好东西!这地方我们一家三代住了好几十年了,凭什么他们说拆就拆?让我搬?门都没有!”

  “记者。”方晨忙说,又指着老李:“我们是同事,这次专门来就城西开发拆迁问题做采访的。您继续说。”

  “哦,你们记者可是社会的,可要替我们小老百姓说说话声张!小姑娘你说,我们一家老小安安稳稳地住了这么些年,我两个女儿都是在这里出生长大的,现在他们居然要把这儿拆掉,推土机都开到口来了,这让我们以后怎么办?”

  “开发商不是承诺会有赔偿和补助吗?等以后房子盖好了,你们还是可以”“那些都是没影子的事儿!”妇女迅速截断老李的话,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什么赔偿安置协议,这些奸商的话我可不信!别说我不信了,就连我家八十九岁的老奶奶都不信!反正我只知道我们一家子在这里住得好好的,要往哪儿搬去?不搬!谁来了也不搬!”

  最后说到激动处,人家干脆把手一挥:“你们回去吧!”然后大门就砰地一声在他们面前狠狠地关上,再也敲不开了。

  “有赔偿,又能以旧换新,为什么不搬?”方晨抽出纸巾擦了擦沾了一层灰的鞋面,想了想又说:“不过做钉子户似乎也挺爽的?断水断电算什么?天王来了也拿我没撤!这样一想,会不会也很有气概?”

  老李忍不住笑起来:“气概能当饭吃?不过刚才那杨二凤有句话倒是说对了,现在这些开发商还真是奸商,不但赚钱有一套,对付起这种的钉子户来,手段也多着呢。你看着吧,或许过不了多久,这杨家也会跟着搬出去的。”

  “怎么,你还不信?”老李眉毛,好笑地看着方晨,“你跑社会新闻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类事情接触得还少了?难得还能这么天真,不容易啊。”

  “你别我。”方晨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我只是认为,这的商人有99%是你口中的奸商,但好歹还有1%是。”

  周家荣穿着他新买的真丝睡袍,趿着棉拖鞋从厨房里出来,微微皱眉:“小方晨,你是不是还没从记者的身份中解放出来?干嘛回家了摆出一副采访的架势?”

  “你确实比我小。”周家荣地反驳,又转头去找后援:“这女人越来越不讲理了。肖,你说对不对?”

  肖莫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里,姿态闲适,他淡笑不语地看了看方晨,然后才缓缓开口说:“我是。”

  “我今天采访了一个钉子户,据说你为了开发你的新楼盘,简直可以。”回想起白天杨二凤那满脸的称呼,方晨就忍不住想笑:“可是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我还替你说了两句好话。”

  “嗯,这个提议可以考虑。”他含了支烟在嘴里,烟雾背后的那双眼睛微微眯着,似笑非笑的样子,倒真有点像个奸商。

  结果方晨还没来得及回答,周家荣已经先跳起来,“什么?肖,你真要送她房子?我和你多少年的交情了,怎么也没见你这样为我着想过?”

  “我以为你现在住得很舒坦。”慢条斯礼地弹了弹烟灰,肖莫笑说:“要不咱俩换换?你搬我那儿去住。”

  方晨却摇头,“不敢委屈了你,我这两室一厅的公寓只恐怕你连手脚都活动不开吧。”语毕又转向周家荣,凉凉地道:“如果不是看在你交高额房租的份上,你以为我愿意收留一只雄性动物吗?”

  直说得周家荣愣了愣,好半天才讷讷地问肖莫:“是不是我出国太久,国内的女人都已经败金到这样的地步了吗?”

  顺着他的目光,周家荣眼见着方晨钻进厨房去拿碗筷,他突然压低了声音问:“你该不会真对这女人有兴趣吧?”

  肖莫的女人多如过江之鲫,不过风格倒是难得的统一,全是妩媚又火辣的小妞,偶尔在酒吧里见着,一个个都似派对女王,性格开朗不说,饮酒划拳也是无一不精。

  而方晨在周家荣看来,多半时候都是正统的白领形象,走做事包括讲话的神态全都正经而又严谨,怎么看怎么像是从小就被约束□得老老实实的女孩子,就连男性朋友都没往公寓里带回一个来。

  几位钉子户的采访被刊登出来之后,不出所料地,很快就成了大众关注的热点问题。最后还专门在第四版上辟了一块,好让来信来电的热心群众们一抒己见。

  “其实就是钱呗小老百姓们还能图什么呀?只要赔偿协议真能履行到位,也没必要花那精力和工夫与或开发商斗智斗勇啊。”

  “嗳,听说现如今那几家钉子户联手合作,红底白字的都拉到楼顶上了,说是要捍卫什么的,热闹极了。”

  “”聊得正起劲,结果方晨突然接到一通电话,不得不立刻赶到市立医院去。

  医院走廊上永远着行色匆忙的和家属,到处都是消毒水的味道,她好不容易寻到1311号病房,一进门就看见杨二凤坐在病床边,面色愠怒。

  “哦,不过你来也是一样的。”杨二凤指一指病床上的人,“你瞧,我们家老太太被那些人害成什么样儿了!”

  快九十岁高龄的老人家此刻正紧闭双眼半卧在床上,一张苍老瘦削的脸几乎完全陷进灰白的枕头里,右手手腕上覆着绷带纱布,或许是因为疼痛难忍,嗓子眼里不时发出微小持续的哼声。

  原来是因为家中再一次突然断了电,结果正在浴室里的老太太没看清脚下的,被一塑料脸盆绊了一下,幸亏及时扶着洗手台才不至于摔倒,手腕却还是轻度挫伤。

  “你们是记者,这两天的我也看了,我觉得这次的事情可不能就这样算了,你们再报道出去!要让大家看看那些人到底有多!”

  稍微安抚了一下她的激动情绪,方晨走到外面去给老李打电话,可是还没来得及拨号,就见肖莫带着几个人从电梯处走了过来。

  “你怎么在这里?”肖莫似乎有些吃惊,可是很快便又明白过来,朝那病房里面看了一眼,只说:“能不能等我一会儿?”方晨收起手机,对他做了个请便的手势,然后退到一旁去。

  她没想到肖莫这次会为了杨二凤家的事亲自出面,而且动作这么快,带来的几个人也都衣冠楚楚气质斯文,看起来倒像是公司里的中高层员工。

  他们进去之后顺手关了门,所以她也不知道他打算如何处理这件事,只是在外面等了约莫十来分钟,肖莫才率先走出来。

  杨二凤还站在床边,只是方才的气势显然已经尽数,她冲着方晨笑了一下,嗓门倒还是很大:“实在不好意思啊,麻烦你跑了一趟。”

  杨二凤却匆匆打断她:“哎,不管怎么说,我都该感谢你。我家老太太没什么大碍,医生刚也说了,休养几天就会好的。”忽又瞅瞅门外,声音刻意低了下去,似乎有些尴尬:“其实刚才我也是气极了,说的话你也别当真啊。”

  她支吾了一下,才说:“其实就是件小事,但是我看那肖总人挺好的,还安排了待会儿给我们换间病房呢”

  几乎立刻明白了她的言下之意,方晨只得点头:“那你好好照顾老太太吧,单位事情多,我就先回去了啊。”

  他的语气云淡风轻,仿佛只是解决了一个最不起眼的小问题,可是她却不这么想,甚至在心里有些感叹:“只用了短短十来分钟,你就了她?”了那个最的钉子户?而她分明记得之前的杨二凤在捍卫自己领土的态度上是多么的坚定。

  “可是只有现在这个时机最好。”修长的身体舒展开来,他姿态放松地靠在宽大的后座里,低头拂了下袖扣,慢悠悠地说,“因为我是个,所以应该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

  “不,”方晨却摇摇头,脸上露出了悟的神色,一字一句地断定:“你确实是个奸商,不折不扣的奸商。”

  只停了片刻,车厢里便响起清朗的笑声,对于这样的评价他仿佛根本不以为意,只是哈哈大笑,窗外的风景交错变幻,光影衬在那张英俊的脸上,犹如会流动一般地跳跃。

  他却似乎被她问倒了,因为很少碰到会这样反问他的女人,只见修长的手指在膝盖上有节律地点了两下,然后才说:“你一般约会都做些什么?”

  方晨倒是脸色如常,整了整衣角,说:“如果需要,那也应该说自己情史丰富才比较有面子,不是么?”

  晚上方晨与苏冬一起去看了场电影,虽然主要是为了体验新的环球影城的音效到底有多好,可是那部片子制作的水准实在不算太高,只看到一半两人就已经恹恹欲睡。

  最后中途退了场,又商量着去哪儿宵夜,站在夜里灯煌的大马边上,一个骑摩托车的小年轻染着黄毛,刻意从她们面前放慢了速度驶过,还不忘回头多望上两眼,目光里尽是□裸的轻薄。

  苏冬低头看看,丝毫不以为意:“要看就让他看好了。这样也叫?那我手底下那些人岂不是衣不蔽体?”

  “可是男人们喜欢,只要他们喜欢就行了。”苏冬眯起眼睛抬手捋了捋额前的刘海,即使这样一个小动作都能显得风情无限,润泽嫣红的唇角微微往上一翘,却仿佛带了些的意味:“无论做哪一行,赚钱总是不容易,想得到自己需要的,就必须付给对方他所想要的,听起来倒是很公平对不对?可是要知道,大冬天还要穿着低胸装和迷你裙,其实也是需要勇气的。”

  好老板苏冬就问:“那么你要不要投奔我门下呢?看在多年交情的份上,给你的抽成可以适当提高一点。”

  “看,说明我还是不够好,没能让你动了跳槽的念头。”苏冬一摊手,转身便拉她上了稳稳停下的计程车,一朝着最近的大酒店驶去。

  商人肖莫说,“我是个”,然后觑准时机,毫不含糊地利用了别人的弱点,成功并轻而易举地达到自己的目的。

  而苏冬,竟然在数着大把钞票的同时,还能做个善良的妈妈桑,偶尔顾虑一下手底下那些年轻小姑娘们穿不暖的苦处。

  就如大学毕业后找到第一份工作的时候,告诉她:“在这个社会里大家各凭本事各取所需,计谋是必须的,手段是难免的,所以没有明确的黑白之分,没有完美的,也没有坏得彻底的坏蛋,真正适合的是自如游离于中间地带的那群人。”

  方晨甚至都不明白为什么会突然和她讲这些,不过她那时候已经当个老实孩子很久了,似乎习惯了那样乖巧的状态,所以说,她便认真地听,末了还不忘地道声谢,态度十分招人喜爱。

  同事都喜欢她,愿意和她亲近,许多事情都会拿来与她分享,因为她看起来那么无害柔顺,一看就是那种从书香世家走出来的闺秀,自律而又文雅。

  可是她心底里却明白,或许他们喜欢的不是她至少,不是那个真正的她。

  不过,自从陆夕走了之后,她就无从比较了,仿佛一下子失去了唯一的参照物,然后竟也在不知不觉间代替了陆夕的,不知从何时起就成了父母膝下很值得骄傲和得意的唯一的女儿。

  吃宵夜的时候苏冬接了个电话,当场脸色就沉下来,停了筷子说:“怎么又病了?上礼拜刚病过,难道她是林妹妹不成?你告诉她,今晚无论如何都得给我上班去,感冒吃药发烧打针,该干嘛干嘛,总之不许请假!”

  “牙痛也得给我忍着!跟她说,多喝两杯酒就不痛了,再不行就等我回去亲自灌她。”然后啪地一声把手机往桌上一放,又对方晨讲:“差点忘了,上次去给你带了套护肤品,正好等下跟我一起过去拿。”

  于是晚上十点四十七分,方晨随着苏冬一脚踏入了城中最大的“夜都”的大门。

  内设的休息区里有人正自对着镜子画眉涂唇,此时见了都纷纷停下来,恭敬地叫一声:“冬冬姐!”

  苏冬神色冷淡地应了,目光从那一张张妖娆美丽的脸庞上扫过去,最后定格在房间的一角,手指点了点:“你过来。”

  方晨顺着看过去,只见那张大红色的单人沙发里坐着一个女孩子,听到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才磨磨蹭蹭地走过来。

  等挨得近了,她才发现那是一张极其年轻的脸孔,乌黑的长发直直地披在肩头,脸上涂了些粉底,又或许什么都没涂,此刻立在灯下显得有些苍白。

  其实不但苍白,就连眼神都畏缩的,仿佛一只受了惊的初生小鹿,黑白分明的眼睛里蒙着淡淡的雾气,怯生生地盯着地面一阵乱瞧。

  “去买点消炎止疼的药吃。另外好好打扮一下,都半个月了还不会化妆?你这样子,哪个客人会喜欢?”

  “客人”两个字似乎让那女孩子微微抖了一下,含糊地应了句什么大约没人听得清,而方晨也跟着在心里抖了抖,硬是想起了那些古装剧里头进入烟花地的良家少女。

  于是她扯了一把苏冬的胳膊,说:“给我的东西呢?我困了,还赶着回家睡觉呢。”这才将苏冬暂时拉开。

  苏冬不免瞪去一眼,说:“你那是什么眼神?她今年二十一,早成年了,况且也是她主动找上我的。就算我这里不要她,她照样还是能够找到别的地方去。”

  方晨说:“我只是想不通,年纪轻轻的,何苦呢。而且看她的样子好像也不大情愿。”所以她想,这样逼着人家做不想做的事,算不算?

  苏冬却微“嗤”一声,“有谁生来下就能陪酒陪唱的?别说她不习惯了,就连我当初刚接手这档子事的时候,我还不习惯呢,天天睡不安稳,大白天的都能做噩梦,怀疑下辈子会有。”

  淡淡的烟雾从美妙的唇边逸开,她神色平静地弹了弹烟灰,目光亦安静如深井,“可是她需要钱,对于一个她这样年纪的女孩子来说,又有哪一行赚钱会比这行来得更快呢?所以她最终还是会适应的,就算不适应,也一定会。”

  浓浓的夜色之中,整座建筑霓虹流动灯火辉煌,表面上看来实在是光鲜无比派头十足,而这里头也正上演着活色生香的戏码,倒是内外呼应得恰到好处。

  听见外面隐约有响动,方晨便开了门探身去看,正好撞见周家荣衣冠不整如幽灵般轻盈地从客厅里飘过。

  “半夜装鬼的是你吧。”她瞟了瞟他那一身雪白的真丝睡袍,其实心里很有种恶作剧般的快感,然而脸上却仍是一派正经。

  周家荣狐疑道:“难道是我的脚步声吵醒你了?”他可没忘记她说过自己有神经衰弱,如此看来,倒还真的挺严重。

  “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周家荣端着水杯一退三步远,“我只是口渴出来倒杯水喝。我很困,虽然你是房东,但也不能我睡眠陪你。”

  “不要。”周家荣得很,拿他那双比女人还漂亮的眼睛瞪瞪她,快步走回自己卧室的时候嘴里还在小声嘀咕:“这个女人疯起来还真是!”

  方晨觉得有点扫兴,回到床上躺了一会儿却又坐起身走到电脑前,程序化般的打开邮箱,手指不受控制,连同大脑也不受控制,明明知道对方已经不可能再接收到任何邮件,但这几年来每个无法安睡的夜晚,她都习惯了在空白文档里写几句话,然后点击,发送,仿佛只有这样以后才能够重新回去睡个好觉。

  她知道这种行为很反常,那个时候还住在学校里,尽管轻手轻脚小心翼翼,但仍有那么几次把同寝室的女生给吓到了。

  回想那一年,几乎是她过得最却又最的一年,在每个月四次按时去向陈泽如报到的同时,又以出色活跃的表现拿到院系里的学金,继而被当地第二大的挑去实习,让员及一干同学大吃一惊。

  这几日C市的气温又有所下降,陈泽如将车开进地库里,车载里正播放着天气预报,据说新一股强冷空气正在南移,四十八小时内C市最低温度将会逼近零度。

  “怎么?最近又睡不好了?”陈泽如干脆在另一张沙发里坐下来,随性的口吻就如同在对待一个十分熟稔的老朋友一般。

  那时候站在自己面前的还是一个极其年轻稚嫩的女孩子,穿一身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漂亮的脸孔清澈无瑕,却偏偏有着一双与年龄极不相衬的眼睛,深深的漆黑瞳眸里仿佛有什么异样的情绪波动得厉害,却又似乎被压抑克制住,于是一切的焦虑和不安便全都反映在日常的睡眠和某些看似怪异的举动中。

  当时国内的心理咨询行业远比不上国外成熟,大多数人讳疾忌医,所以陈泽如才会暗暗心惊,究竟有多大的动力才能一位正在读大学的女学生主动来看病?

  然而,虽然是方晨主动寻来的,可是疗程最初开始的时候到底还是会有些抵触,对于陈泽如的问题,她大多选择不予回应,更多时间却只是阖眼躺在椅子上,双手交握在身前,听一段舒缓的曲子,似乎只是为了放松自己的神经。

  直到后来陈泽如说:“方晨,你这样子不但我没法帮你,而且会让我觉得自己失职,昂贵的咨询费拿在手里也不安稳。”

  “我以前很讨厌她,可是直到某天半夜听到电话里一个陌生人说,让陆夕的家人前去认尸。几乎从那时候起,我就天天她,然后没办法睡觉。”

  “多么奇怪,过去我从来不和她谈心,等她不在了,现在我却又忍不住想要把每天发生的事情都告诉她,拿来和她分享。”

  她慢慢闭上眼睛,声音渐渐沉下去:“我想念她,后悔以前自己的任性,甚至只要一想到曾经那样暗暗嫉妒过她,就会觉得不,十分不。”

  “陈医生,你不知道真正的我是什么样子的,其实就连我自己都快要记不清了,就好像我从一生下来就是现在这样,认真读书,努力和老师同学搞好关系,什么都不用父母操心,是他们眼中的骄傲。”

  “有时候我会想,是不是我被陆夕附体了?陈医生,你相不相信有?因为现在这样子,分明就不是我自己”

  她叙述得很混乱,或许是完全陷入了一种迷茫又困惑的状态,又或许是从来找不到的缺口,如今终于一下子说出来,以至于连条理都没来得及理清。

  一个外表如此出众的女学生,岁数还这么年轻,按理说应当生活得幸福美满才对,可是又有谁会知道在她光鲜的外表下面,其实包含着那样复杂矛盾的心思。

  “慈恩的院长和我也算认识,前阵子去看望她的时候,她希望我能帮忙找个熟悉的心理医生,给那里的小朋友们做些简单的心理指导。”

  陈泽如只考虑了一下便说:“所以你就想到我了?这差事我倒是很愿意做,那么就挑个空闲的日子,我们一起先去见见院长再说。”

  慈恩孤儿院座落在市北郊,是由一栋荒废掉的初期的府祗改建的,经过修葺翻新之后,这栋四层高的小楼便成了那些被遗弃的小孩子的家。

  张院长见她们到来很是高兴,热情地拉了陈泽如坐下说话,顺便介绍情况。方晨则只陪着坐了一会儿,然后便走到外面的院子里。

  这个时间小朋友们都在上课,她熟门熟地逛了一圈,结果毫无意外地在小楼后面的空地上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里原本是平时孩子们玩耍的地方,方晨走过去,轻轻一拍那人的肩膀,对方像是被吓了一跳,猛地回过头来,待到看清是她,他不由直起腰笑道:“方晨姐,你怎么也来了?”

  那个名叫靳伟的大男生抬起胳膊随意擦了一擦额头上的汗意,说:“特意请了半天假,上次来的时候听张院长说好多东西坏了,都没人修,所以我过来帮帮忙。”一只手里还拿着锤子,面前则是几张残旧的课桌椅。

  方晨俯身顺手捡了个钉子递给他,又问:“快期末考了吧?明年就该高考了,准备考哪所大学,想好了没有?”

  方晨似乎一点都不吃惊,只是点点头说:“想来当初刚在这里认识你的时候,就觉得你很有理想和抱负。”

  “是吗?”靳伟不由停了手上的动作,腼腆地笑笑,露出脸颊边的一个酒窝,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我也只是想努力一下,以后能让我姐生活得好一点。”

  其实她并没见过靳伟的姐姐,可是却总会听到靳伟提起。姐弟俩从小就在孤儿院长大,几乎是相依为命,因此感情格外亲厚。

  靳伟说:“她在师范大学读大三,兼职做家教。不过最近好像有点忙,昨天在电话里说,下了课还要帮老师准备第二天的课件什么的。”

  靳伟又不好意思地抓抓头发,“我的抱怨有这么明显吗?其实只是担心她太累,我知道她现在做这些都是为了什么。”

  “所以你以后也少请假,有什么难处可以来找我,我想办法帮忙解决。你就好好的专心上课,考上了也算对得起你姐现在这么辛苦了。”

  这回倒轮到方晨尴尬了,半天才说:“我可没有这么好。”又听见身后的动静,转头看见张院长陪着陈泽如一走过来。

  那天恰好是傍晚,一群小朋友被两个阿姨领着,也不知刚从哪里回来,一个个灰头土脸,身上脏兮兮的,可是脸上的笑容却分明那样纯真动人。

  “后来只要去,我就会顺道经过去看看他们,一来二去自然就熟悉了。”方晨一手撑着额头,说:“陆夕很喜欢小孩子,我想如果换作是她,一定会对他们更友善。”

  这是她时隔这么久,再一次提起这个名字,陈泽如不禁侧头看她一眼,“我记得你说过陆夕?所以你才会时不时跑去?”

  方晨停了一下,仿佛犹豫,然后才说:“会。最近几乎每隔一两天半夜就会醒来一次,还是忍不住想给陆夕写信。”她自嘲地扶住额头,“可我得自己的行为很,你说是不是?”

  陈泽如凝着眉头,并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说:“有快一年的时间你都没来找过我了。是不是这段时间工作太忙,压力大引起的反复?”

  “只凭一件极细微的小事或者小细节,就能轻而易举地联想到另一个已经去世很久的人,那只能说明那个人对你来说太过重要了。”

  “是。”方晨想了想,“以前我从不肯承认,其实她就是我的支柱,大家都让我以她为榜样,可我那时候偏偏就是要反着来,然后却又忍不住观察她的举动和反应,或许在无意识之中就已经拿她当了榜样,只是可笑的后知后觉罢了。”

  总编说:“我们人手不够,尤其是跑社会新闻的,要二十四小时随传随到。年轻人嘛更应该多锻炼锻炼。”

  苏冬说:“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等哪天真的变老变丑,哭都来不及。尤其是像你这种,前后对比反差太大的,到时候肯定心理落差也巨大。”

  她见惯了手底下那些年轻女孩子,作息混乱日夜,再漂亮的一张脸孔也很快就被摧毁掉,不止一次见她们卸掉妆对着镜子。

  “里?”方晨说,“不去了。上回从那里出来,计程车司机盯着我看了半天,眼神别提多怪异。”

  “管他做什么?!况且那个秀安排在地下一层的PUB里,你有时间倒真可以去看看,很火爆,全市仅此一家。”

  方晨本来是没打算要去的,结果到了晚上居然被周家荣了,而且肖莫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亲自开了车停在楼下。

  他并没有再提起那日邀约的事,而事实上方晨也几乎将它忘记了,这段时间工作繁重,加上夜里常常睡不好,脑子在不知不觉间已经乱成一团浆糊,坐在车上都差点睡着了。

  推开大门,喧嚣声立刻扑面而来,迷离的灯光和晃动的人影让方晨不禁呆了呆。她想,一定是太久没来这种地方了。

  周家荣在一旁怪叫:“你有没有搞错?到PUB里来喝雪碧,真不嫌丢人。”今天他穿着印花衬衫和羊毛大衣,直筒裤配亮黑的矮靴,模样得要命,顺手摸了两张钞票递给服务生,“半打科罗拉。”

  秀还没有正式开演,酒吧里却已经人声鼎沸,热闹的舞曲声不知是从哪里传出来的,震得人耳膜嗡嗡直响。

  肖莫慢条斯礼地喝了口酒,英俊的脸孔陷在暧昧的灯光里,周家荣又说:“要知道我费了多大口舌才终于将她请出来。”

  男女盥洗室设在酒吧外头,肖莫推开门,几乎一眼就看见方晨,很显眼夺目,她穿着珍珠白色的大衣站在那里,身姿高挑纤细,有几绺额发松散着落下来,在明暗交错的光影下有种茸茸的质感。

  也不知怎么的,他的心就那样微微一动,似乎突然想起了中学时候开在教室后面的那株亭亭而立的玉兰,又觉得仿佛水晶,因为她的眼角都蕴着微光。

  其实光线并不算太好,用的都是偏冷色调的壁灯,一盏一盏排列过去,走道被夹在中间更像是一条微暗的光河。

  有着这样长相和这般气势的男人近乎少有,相信只要见过一次便断然不会忘记。所以她很确定,这绝对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韩睿循声望了过来,视线从方晨的脸上划过,有那么一刹那,不着痕迹地微微一晃,眼底像是闪着细碎冰凌的光亮,却又稍纵即逝,然后才开口说:“你来了。”是对着肖莫讲的,声音如同汩汩冰泉,清冽异常。

  韩睿伸手接过凑到唇边,下一刻便听见“叮”地一下,清脆的机械开合声裂开在空气中,身后已经有人立刻用手护着火送上前来,他只是侧过身微微低下头,猩红的火光便在修长的手指之间明灭忽闪。

  他们就站在PUB门口,淡白的烟雾飘渺升起,烟草的气味很快弥散开来,方晨不动声色地轻轻侧移了一步。

  他仿佛这才注意到她,淡淡的瞥她一眼,问肖莫:“这位小姐怎么称呼?”脸上并没有多余的表情,语气也随意得近乎漫不经心。

  如今站得这样近,她微仰着脸,与他只隔了两三步之遥,连他眉心那两道细微的纹都看得如此清晰明了。

  然而现在,他却极轻微地一笑,同样点头说:“方小姐,你好。”其实声音依旧清冷,一双眼睛深得如同广袤的夜空,望不见尽头,却恰恰因为那样一抹极轻淡的笑意,似乎便在瞬间浮起繁星般的光亮。

  好在肖莫这个时候说:“一起进去?”她才偏过头,与韩睿的目光稍稍错开,不知怎么的,竟然心下一松。

  她那时并不知道他的身份,还是几天之后提起那场着实精彩的歌舞秀来,苏冬脸上笑了笑,一副见怪不怪的口吻:“韩睿看中的东西,那还用说么。”

  记忆中仍是那双寒星泛烁的眼睛,还有风衣袂动的冷峭气势,于是方晨鬼使神差般地多问了一句:“他是什么人?”

  “嗯,幕后真正的大老板。不过不常来,平时都由手下弟兄看着,但那也足够了,他就算不露脸,大家也都是要卖他面子的。”

  这样的形容不由得令方晨陷入一阵沉思,半天才说:“原来他是啊。”仔细想想,却又觉得那排场很能对得上。

  结果苏冬愣了一下,竟也没有反驳,只是随意地说:“开这种店的,谁没有一点背景?”又忽然想到件好笑的事,于是便告诉方晨:“不过能长成韩睿这样出色的,倒也真不多见就是了。说来我那儿就有好几个小姑娘迷他迷得半死,背地里不知道把他讨论了多少遍。”

  “这有什么奇怪。我原来的梦想就是嫁给大哥呢,那种又帅又会耍酷的男人,前呼后拥的,别提多派头了。”

  可是当时见过的多半只是街头的小混混,小小年纪恐怕连烟草的味道都还没习惯呢,却偏要在嘴巴里叼根香烟装模作样,连讲话也要拿腔捏调的,眯着□的眼睛抖着腿,没坐相更加没站相,似乎就怕别人觉得他们不够。

  她有个好朋友就和这样的小早恋,结果被家人发现拖回家去一顿,并且关了。而她整个暑假则都在来来回回地帮忙递情书,还想,看,也是有真情的,就像小说上写的一样。

  她愣了好半天,才恶狠狠地将那只搭在肩头的手拨开,她当时正在发育,不经意间已经出落得越发漂亮,整个人显出一种少女独有的生机勃勃的健康之美,迎着晚霞,脸上的肌肤幼嫩得仿佛都能透出光来。

  是真的生气,还有就是觉得失望小混混就是小混混,亏她之前还对他另眼相看!

  可是好友却不理解,暑假结束之后,一转眼自己的男朋友就改为纠缠自己最好的朋友去了,换了谁都会觉得出离的。所以任凭方晨如何解释,两个女生之间看似牢不可破的友情仍是无可避免地破裂了。

  于是她们一起逃课去吃冰淇淋;一起去旱冰场认识那些陌生的男孩子,与他们牵着手溜冰,但又不会让对方送自己回家;她们考试前夕还约着偷偷从家里跑出去,然后找那种租书的小店,站在里面免费翻漫画看。

  她过得极了,原本就处在中游水平的成绩更是一落千丈,班主任不止一次地把爸妈叫去谈话,可是她根本不在乎,因为从小的性格就是这样,也因为心里总想着,家里有个陆夕可以出人头地不就够了么?

  相比之下,陆夕确实出色得多,甚至可以算是学校里最出众的女孩子。省三好,学习标兵,优秀班干部大大小小的项几乎无一疏漏地领回来,家里甚至有一面墙是专门为陆夕摆放状的。

  或许他们根本就注意不到她,有那样一个光彩夺目的姐姐在前面,她更像是一个影子,灰蒙蒙的毫不起眼。就连取名字的时候,也没有跟着陆家人姓,而是跟了外婆姓方。所以有很长一段时间,有些人甚至不相信她与陆夕会是亲姐妹,又或许根本不信她是陆国诚和曾秀云的亲生女儿,因为他们一个是国内医药开发领域的知名学者,另一个则是大画家,一年中倒有大半年的时间是在外地办巡回画展的如此优秀的基因组合到一起,绝对没有理由会生出她这样一个连普通考试都有可能不及格的女儿。

  就记得小时候有次妈妈说:你是我从垃圾箱旁边抱回来的。于是她一直耿耿于怀,因为这种可能性实在太高了。

  一直到陆夕死掉,她都不愿意承认自己长久以来都在嫉妒她,甚至,有些莫名的,所以她从不肯好好同她说话。

  可是那一天,站在冰冷阴寒的停尸房里,她看见陆夕的脸,那样苍白,那样平静,静得就像睡着了一般,长长的漂亮的眼睫毛上仿佛挂着一层白色的霜气,可是却永远不会再睁开眼睛了。

  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她竟突然觉得害怕,完全不敢再看,连手脚都在抖,心里有一大块的空洞,像被人倒进了热炭,火烧火燎的疼痛。

  可是听到爸妈撕心裂肺的哭声,她居然没有哭,连一滴眼泪都没有落下来。她从小就不爱哭,贪玩摔破膝盖和手肘的时候都不会哭。

  记得临走的时候还对人家笑了笑。身体里那么痛,连头都是痛的,太阳穴一抽一抽地跳着痛,可她居然微笑着说:“You re so cute.”

  幸好爸妈正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完全没注意到她的举动。倒是那个年轻愣了一下,蓝褐色的眼珠里有疑惑,还带着一点和嫌恶。

  她那么冷血,在亲姐姐的尸体面前,都还能若无其事的用语言挑逗陌生英俊的男人,所以遭到冷眼和轻视也是应该的。

  可是没有人知道其实她有多么后悔,后去没有对陆夕稍微好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所以她不敢看她,连认真去见最后一面的勇气都没有。

  又或许,她想,如果这种事是可以代替的话,或许她可以代替陆夕死掉,那样的话爸妈也就不至于如此伤心了吧。

  下了班,她本来是想去音像店买牒的,可是走到半却突然下起雨来。这座城市的冬天极少下雨,所以一时之间竟都没有防备,许多人纷纷遮住头往前跑,她也跟着奔进附近一家商场避雨。

  结果正巧碰到年关做活动,许多商品的折数打得都很低,还有返券或立减现金的优惠。或许真是太久不得空闲了,方晨逛了一大圈,出来的时候手上端多了几个袋子。

  大门外面就是停车场,计程车根本不被允许进入,如果要打车还要穿过马走到对面去。她正在考虑要不要再进去买把伞,这时身后的电梯“叮”地一响,从里面走出来一帮人。

  其实要在人群之中一眼便看见韩睿本来就不是件困难的事,更何况此刻他又走在最前面,与一位微矮的男人一起,后面的那些倒仿佛真的成了跟班。

  他今晚仍旧穿着黑色的衣服,既没开口与人交谈,更没有笑容,可是整个人却又分明那样的显眼夺目,令头顶繁星般璀璨的灯光都仿佛黯然失色。

  他从她的面前经过,还是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视线不经意地扫过去,然后平稳地移向前方,神色漠然。

  已经有年轻的男人先一步撑了伞走进雨里去,片刻便将车子开过来。他们显然是两拨人,简单道了别,然后各自乘着轿车呼啸而去。

  转眼间就又剩下方晨一个人,黑漆漆的夜色里,雨丝仿佛大把的细密的银线,从天上一直延伸下来。其实为了打发时间,她大可以转回头去再在商场里逛一圈,可是今早出门的时候穿了双高跟鞋,方才的一番血拼已经将两只前脚掌得火辣辣的疼,连多走一步的勇气都没有。

  车灯很亮,直直的六束光照过来,光柱里尽是细密的银色雨丝。她得奇怪,中间那车的后车窗已经缓缓地降了下来。

  里头的人看了看她,她的头发已经被雨水打湿了,贴在肩膀上,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外套也是半湿的,看上去似乎有点发抖。

  仿佛是第一次体会到暖气有多么美好,坐进宽大的车厢里,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她转过头诚意地说:“谢谢。”

  纵使是在雨中,三辆车子也开得十分匀速平稳,一前一后地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直到最后下车,两人都没有多一句的交谈。

  那些有点地位和背景的人傲慢寡言一点也不奇怪,唯一让方晨感到有些疑惑的是,明明刚才在商场门口的时候,她以为韩睿已经不记得她了。

  不过本来就不熟悉,这一的缄默倒让方晨觉得舒服,心里知道大概自己是沾了别人的光,所以才有顺风车可以坐。

  所以后来遇到肖莫,她就顺口把这事给说了,肖莫似乎有点吃惊,笑了一下,语焉不详地说:“这倒难得。”吐出一口烟圈,表情有点高深莫测。

  方晨这才想起来,既然他和韩睿这么熟,一个是奸商,一个则是据说只手就能翻云覆雨的人物,依照物以为聚人以群分的规律,可能背地里也会合作些光的。

  不得不承认,这个揣测很,不过当记者当得太久,正如老陈说的那样,的事情见得多了,所以难免有点职业病,也怪不得她。

  最近一段时间肖莫似乎很忙,见面的机会也少,有时回到家去就听周家荣念叨他的名字,方晨实在不耐烦了就会质疑:“你是不是GAY?其实你暗恋肖莫?”

  “真奇怪,肖莫怎么会看上你?”然后周家荣才自觉失言,牢牢地闭上嘴巴。可是却见方晨似乎并不太吃惊,他又忍不住问:“你知道?”

  那倒不至于,周家荣想,倘若只看外表,这个女人几乎可以拿满分。不过内在如何就不好说了,因为接触得越久,他便越觉得自己当初走了眼。

  过了一会儿,他又兴致勃勃地提议:“为了证明我的性取向是正常的,晚上带你去见我新交的女朋友,怎么样?”

  谁知道相约地点竟然还是上回的那间PUB,而周家荣所谓的女朋友是个十分正点的辣妹,身材尤其好,曲线玲珑的,浓浓的夜店妆很好的了真实年龄,只是扑闪着一对假睫毛看着方晨问:“,会不会划拳?”

  方晨扯过周家荣,压低声音在他耳边揶揄:“自来熟,而且是豪放派,和你真配。”然后又转头朝辣妹笑笑:“不太会,你们玩儿吧。”

  其实自从过了那段的少女时代之后,她便已经很少会来这种地方了。当初和苏冬一起逍遥的往事,真的只沦为成一段不可复制的记忆。

  那天一帮爱疯爱玩的女朋友替她庆祝,特意挑了离学校很远的一家酒吧,以正式成年为由叫了一桌子的酒水,一群人喝得。

  对方开始还有些诧异,但她迷离着双眼说:“今天是我生日。我的朋友们都说你很英俊,不知道你肯不肯给我这个面子。”

  她坐在圆圆的高凳上向酒保要了一杯芝华士,刚刚举起杯子,却感觉身后有人靠近,下一刻,一只手越过她的肩头,将酒杯抽走。

  “女人不应该喝这么烈的酒。”韩睿晃动了一下杯中金的液体,那道琥珀般的光华仿佛渗透到漆黑的眼底,璀然一闪。

  她有点愣住,他在旁边坐下来。修长的双腿随意地支在金属脚架上,侧身吩咐酒保:“给这位小姐调杯淡酒。”然后将杯子凑到唇边,抿了一口。

  吧台的四周尽是射灯,一圈圈的光晕整齐地落下来,有一束恰好就打在他的鼻翼和下巴上,线条中有种坚毅的完美,仿佛雕像。可是方晨的视线却不由自主地下滑,看着他的喉结微微一动,竟然觉得身体莫名其妙地有点发热。

  他问得很随意,然后便给自己点了支烟,慢悠悠地吸了一口,眼神和表情都混和在烟雾和灯光里,微微侧着脸看她。

  后来方晨不止一次地想,一定是自己蜇伏已久的某些基因又重新跑出来了,所以才会跟着这个男人上了车。

  就像多年前,她在众人的喝彩声中向某个陌生男性索吻一样。在这一瞬间,她看着他薄薄的唇,还有眼角的那一抹漫不经心,仿佛身体里的某种东西再一次蠢蠢欲动,破茧而出,以至让她忘记了该有的,而只是觉得兴致勃勃。

  韩睿并没告诉她要去哪儿,而且这次居然没有前呼后拥的阵仗。他亲自开了辆银色的Carrera GT,载着她沿着城市中心线的主干道,一由西向东而去。

  宽阔道两侧的夜灯和霓虹犹如从天上落入的星子,又像是最璀璨的夜明珠,就这样迅速地被他们抛在了身后。

  最后一直开到城区另一边的滨海大道上,车子才缓缓停下来,方晨的头发早就被夜风吹乱,丝丝缕缕地纠缠在一起,她却只是禁不住感叹:“这车真好!”

  她还没作声,他已经将香烟点着了,手肘随意地支在车窗边,灰白的烟雾扩散开来,与寒冷的空气融合在一起。

  或许是夜深人静的缘故,他的语气听起来仿佛稍微有些意怠,可也正因为如此,声息与暗夜丝丝纠缠,反倒慵懒得魅惑。

  “哦,你是指三更半夜,我跟着你上车兜风?”她想了一下:“既然只是兜风而已,那么又有什么的?”

  他似乎终于正眼看了看她,可是眼底的情绪藏得很好,又或者根本没有情绪,所以即便距离这么近,她还是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个时候电话响起来,他倒是很有礼貌,先说了声“抱歉”,然后才接通。结果只过了几秒钟,韩睿便将剩下的半截香烟弹了出去,然后利落地发动了引擎。

  她有点诧异地看看他,却恰好瞥见他微微蹙起眉,只听见他说:“我知道了,你们不用过来。”语气有些低沉,侧脸冷肃。

  这时只听见油门轰地一响,几乎同一时间,惯性便让整个背部牢牢贴住座椅,这跑车的底盘本来就低,此刻便更像是贴着地面在行驶,道两侧的灯光簌簌闪过,几乎连成一线迅速向后退去。

  或许是下意识的,方晨还来不及问明状况,目光已经先扫到自己这一侧的后视镜,原本还空荡荡的后方,此刻却分明有车跟上来,大喇喇地开着远光灯,反射在镜子里仍旧刺目。

  她数了一下,一辆,两辆,三辆清一色的黑色轿车,前后交替,偶尔并行,但都远远地跟着,似乎是追不上,又或许是不敢贴近,于是便始终维持着一定的距离,忽远忽近,却又不肯放弃。

  她很确定,方才一上后面几乎一辆车都没有。说不出心里到底是种什么样的感觉,仿佛隐约害怕,又隐约兴奋,她将手指扣牢横在胸前的安全带,然后再一次转过头去看韩睿。

  其实更多的是觉得晕。她从小就晕车,近几年虽然被锻炼得好了许多,不过车速一快,再加上七拐八弯一下,到底还是觉得有些难受。

  她开始紧紧闭住嘴巴,胃里好像开始在翻涌,也不知道这样的追车情节要上演的什么时候,唯恐一会儿不了吐在车上。

  出了滨海大道,又过了两个街口就进入环城高架,上的车辆渐渐多起来,可是只要Carrera的车速稍缓下来一点,那三辆黑色的轿车便又会重新远远地出现在后视镜里。

  语调平淡,可是音质却冰冷,仿佛某种锋锐的利器出了鞘,在夜里闪着寒光。方晨在一旁听得不禁抖了一下,但还是明智地选择保持沉默。

  其实她这个时候突然想起了某系列的电影,当年看的时候心潮澎湃,哪想得到有一天竟然也会换成自己做主角。

  韩睿也有点吃惊,因为刚才以为她是在,她说她不害怕,他以为她是的。然而现在看来,她一上脸色苍白,原来只是因为晕车?

  “你胆子很大。”韩睿负手站在一旁说,听不出是赞许还是感叹,抑或只是纯粹的叙述一个刚发现的事实。

  “我是做记者的。”方晨抬起头,其实面色还是有些难看,但或许是刚刚才吐过,又吹了这么许久的冷风,眼睛里俨然有层薄薄的水光,倒愈发显得目光清明,“谢谢你今天载我兜风,现在我要回家了。”

  边停了一溜待客的计程车,她随便拉开其中一辆的车门坐进去,离开的时候恰好看见韩睿转身走进那处灯红酒绿的奢糜之地。

  还记得当年她决定,彻底脱离过去那种生活的时候,苏冬说:“真好,早该这样了。”

  她却开玩笑说:“可是我以为你会舍不得我。我要开始复习准备考试,而且以后都不会陪你泡吧玩通宵了。”

  是的,那时候苏冬已经开始抽烟,并且正式跟了那个她抽烟的男人,每天同他进进出出,灯红酒绿,纸醉金迷,在那男人的范围内风光十足。

  苏冬好像醉了,又好像还很,可是从头到尾一滴眼泪都没有掉,只是捏着杯子把玩了一番,最后说:“突然有点后悔,当初怎么就不肯好好念书呢?如果考个名牌大学,再继续读个研究生多好。”

  方晨赖在沙发里,毫无形象气质可言,结结巴巴地问:“现在这样不好吗?”

  “不好。”苏冬摇摇头,歪着躺下来,脑袋就枕在方晨的肚子上,压得她想反胃吐出来,“真庆幸,你没和我一样。”

  那天半夜,方晨突然口渴醒过来,身旁熟睡着的那个女人连妆都没有卸,深浓的眼影在暗闪着微光,可是那副神情看起来居然那么甜美娇嫩,没有半点平日里的架势,估计任谁也看不出来她干的是哪个行当。

  后来这个话题就再也没有被谈起,不过方晨知道,苏冬应该并不希望她重复自己的老。哪怕只是一丁点的苗头,恐怕也不行。

  老家离C市并不远,坐汽车从高速一往南开,差不多两个小时就能抵达。之前她也邀请过苏冬,问她要不要一起去过年,结果苏冬说:“你见我一年到头哪天可以休息的?”说话的时候,电话里还不时传来热闹的划拳声,隐约可以听见旁边有男人在唱:亲爱的你慢慢飞小心前面带刺的玫瑰并且混和了娇滴滴的捧场叫好声。

  通常只有遇到不顺心的事,她才会想到去庙里,所以方晨一边答应下来一边问:“最近又有什么事情不顺利了?”

  却只听苏冬在电话那头笑:“这些人,没一个让人省心的。我去祖,希望能多活两年,不要早早就被她们给气死。”

  近几年曾秀云也几乎不再全国甚至世界各地的跑了,大多数时间都待在家里,与小阿姨一道做做家务,偶尔在画室一下时间,但也终于在向传统的家庭主妇靠拢。

  她的声音柔和眉眼温顺,分明带了点撒娇的味道,亲昵地搂住陆国诚的胳膊。因为似乎以前,陆夕就是这样的。

  她想,大概这也是自己从小就不得母亲喜欢的原因之一吧,因为她总是脏兮兮的,并且根本不听话。有时候好像曾秀云根本都不爱多看她一眼,都是保姆帮她洗澡换衣服。

  帮佣的小阿姨是四川人,已经好几年没回家过年了,今年也不例外。方晨大年初一给了她一个红包,又带她上街买了件新大衣,其实那小姑娘比方晨还要小两岁,收到红包后再三道谢,第二天等邮局一开门便去把整年的薪水都汇回老家去了。

  方晨在家老老实实地待了几天,平时没什么事可以做,便陪着父亲陆国诚下棋喝茶,又或者同母亲一起看电视聊天。

  “我哪知道啊。”电视上赵本山的小品正好出来了,底下响起一片叫好声,她有点心不在焉地想了一下,胡乱猜测:“在应酬?”

  这一回,电话里静默了一下,然后才听见他状似无奈地说:“我让司机放假了。而且,从这里打车回C市,估计很贵。”

  “应酬啊。”懒洋洋地倚在沙发里,年轻英俊的男人用手支着额头,西装外套脱在一边,只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将面色衬得有点虚白,看来是真的喝多了。

  可是令方晨深感的是,他讲话的条理倒还是很清楚。一同坐进出租车里之后,肖莫微微有些抱怨地看着她,问:“这里的人都这样能喝酒么?早知道就应该先向你咨询一下,好歹也多带个司机来。”

  “还好吧。”方晨说,“至少我认识的人酒量都不错。”又见他似乎不太舒服的样子,连眉心都不自觉地微微皱起来,便问:“是要休息一下,还是吃点东西垫垫胃?”

  “伯父伯母,新年好。”身侧的男人露出一个微笑,谦和有礼地说:“时间有点匆忙,都没来得及买东西带过来,实在不好意思。”

  这男人,在车里的时候明明连声音都懒得发出一点,这回倒似乎酒醒了,还能顾及到这些礼貌周全,表面功夫做得十足。

  让修长的身体随意地靠在床头,肖莫忽然笑了一下,问:“这时候带个男人回家,你就不怕他们误会?”

  其实自从陆夕不在了以后,她过去住的卧室便一直被闲置着,曾秀云每隔一段时间就进去亲自打扫一次,除此之外,其余时间门都是锁上的。

  随着时间的流逝,仿佛她与陆夕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虽然时常会她,虽然在每个突然惊醒过来的晚上都要给她写邮件,可到底时间长了还是觉得模糊,有时候甚至都会想不起陆夕的脸来,只记得她笑起来很温柔,声音也很温柔,搂着爸妈说话的时候永远都像在撒娇,让人忍不住心生爱怜。

  陆夕最后一次离开家飞回美国读书的前一晚,她留在床头的那本《梵高传》还摆在枕头边上,连一星尘芥都没有。

  那同样一尘不染,她随手抽了几本画册出来,全是陆夕自己的作品,被精心地分类收藏着,有些还是当年出事后他们从美国带回来的。

  从素描到水彩,从风景到人物肖像,不得不说,陆夕遗传了母亲所有的艺术天份,甚至在某些方面表现得更加出色。

  而陆夕最擅长最喜爱的还是肖像画,或许是那段求学的日子给她增添了许多经历,那满满几本画册里头全是各式各样的人物。

  有街头卖艺的黑人,有风情万种的吉普赛女郎,还有校园里看似很普通的学生方晨一页页翻过去,偶尔会特别停下来多看两眼,几乎可以想像陆夕当年画画时候的样子。

  陆国诚倒是没什么,这么多年,对女儿的事情他向来管得很少。只是曾秀云说:“咦,不是还有两天假期吗?这么急着回去做什么?”

  “先回那边休整一下,等过完年开工了肯定又是天天忙。”她连轻便的行李都好了,又同肖莫说:“搭个顺风车,不介意吧?”

  他的酒醒得非常快,仿佛只休息了那么一下子,整个人便又重新恢复了精力。一高速,将车开得极稳。

  方晨摇摇头,继续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兀自盯着窗外枯燥乏味的风景出神。其实外面已经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楚。

  他送她到公寓楼下,临分手时又开玩笑说:“下午的时候你有没有看见你妈的眼神?估计以为你会提早回来是被我的。”

  “这没什么,搞艺术的人想法浪漫一点也很正常。”他停了停,故意说:“况且我条件这么好,你被引诱了也是常理。”

  外面花坛四周的矮灯在深冷的夜里蒙着雾气,透过车前玻璃照进来,那一片虚白朦胧的光线恰好映在肖莫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上,目光却显得格外清亮灼然。

  她与他对视了两秒,泰然自若地移开视线,“她这几年的率已经很低了。你千万别说家中还有她的作品,那样我才会吃惊。”

  她也分不清他讲的是真是假,于是同样半真半假地揶揄道:“哦?我还以为你的朋友都是些背景复杂的人士。”

  肖莫是何等精明的人,只是这样一说便立刻听出端倪,不过脸上的笑意倒是没有改变,“你指的是韩睿?”他仿佛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更深地看进她的眼里去,笑容和语气却尽是一派云淡风轻:“这也就只有这么一个韩睿,想要再多遇见几个恐怕也不容易。”

  “在家待着更无聊。老婆啰嗦得很,成天吵得人头疼。”旁边的人笑起来,“那还有什么好说的?你就是天生劳碌命呗。”

  她快走了两步过去,笑嘻嘻地说:“不好意思,上有点堵车”有点突然的,最后一个音节硬生生地消失在四周热闹的喧哗声中。

  视线与靳伟对座的那个女孩子相接,方晨不期然地愣了一下,这时只听靳伟说:“姐,这就是我常常和你提起的,方晨姐。”

  靳慧微笑着站起来。她是典型的南方女孩,身材娇小,乌黑的长发披在肩头,几乎没有化妆和特别打扮,只别了一枚样式简单的发夹扣住刘海,露出光洁明净的额头。

  原来她笑起来的样子是这样的单纯,黑白分明的一双眼睛仿佛会说话一般,盈盈流动着光彩,如同令人眩目的宝石。

  方晨想,她恐怕已经完全忘记她们曾经见过一面在那样一个纸醉金迷的、只着声色的世界里。

  作为唯一的男士,靳伟很主动地走到柜台去点餐,靳慧对方晨说:“方小姐,你一直都很照顾关心小伟,我都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

  “靳伟本来就是个上进的男生。”方晨正视着那双的眼睛,想了想才说:“他好像一直都挺依赖你的。”

  “是呀。”靳慧不自觉地又笑了一下,“我们的身世大概你也知道了吧,现在就剩我们姐弟俩,其实是互相依赖。”语气十分坦然,好像真把方晨当作一个值得交心的朋友。

  倘若不是自己记性太好,恐怕真的无法把这个明媚温柔的靳慧和那晚在苏冬面前细声细气脸色苍白的女孩子联系在一起。

  眼前的她,居然很爱笑,而且笑容温暖明亮。她坐在窗边的椅子里,衣着朴素却很干净,举手投足就像最寻常的女大学生。或许就像靳伟说的那样,她应该在学校里勤工俭学,课余再去外面找份家教赚些生活费。

  才一个多月不见,他似乎又长高了一些,头发剪得短短的,已经是个宽肩窄臀的高大少年了,至少背影看上去仿佛已经值得让人依靠。

  搁在桌沿的那双手轻轻动了一下,仿佛不自禁地抽搐,靳慧抬起眼睛,直直地望过去:“我不懂”

  “你真的不记得了吗?我们见过面的。”方晨不动声色地说了两个字,一个对靳慧来讲或许如魔魇般的名字:“苏冬。”

  那张清秀的脸果然“刷”的地一下变得惨白,如同在瞬间被吸走了所有的血色,脱落成一张白纸,又仿佛只余下一副失了魂的空壳。

  方晨发现自己突然说不下去了。好像再次回到了初次见面的那个晚上,这个年轻的女学生站在灯下,再强的光线也遮盖不了她糟糕透顶的脸色,一双眼睛如同泛着雾气,慌乱得几乎不敢正视任何一个人。

  她好像做错了事一般,明明不敢看别人,却还是为了某种目的,不得不留下来继续着自己或许并不情愿的那些事。

  她硬生生地停下来,呼吸都是凌乱的,强自定了定神,才忽然又说:“苏冬是谁?我不认识。你大概也认错人了吧。”她不去看方晨的眼睛,或许是不敢,于是只一径盯住自己的手指,指尖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方小姐,我想你认错了,我们没见过面。”

  等了很久,像是有几个世纪那样漫长,靳慧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如同擂鼓般重重撞击着胸腔,还仿佛听见身体里血液流动的声响,那么快,那么急,下一刻就会冲破颈边剧烈跳动的动脉贲涌而出。

  可她终于还是等到了,她听见方晨在对面静静地说:“大概是认错了吧。”尾音很低,如同一个叹息,很快地消散在空气里。

  可这句话就像是某种,让她着实松了口气,一时间只觉得颈脖僵硬,又仿佛是发软,连抬起来的气力都没有。

  直到靳伟端着红色的托盘走过来,她才勉强对他笑了笑:“好饿,怎么去了这么久?方小姐下午还要上班呢。”却仍旧不去看方晨,只是抓起一杯冰可乐,猛力地吸了两口,借以压住自己背后泛起的冷汗。

  方晨说:“我明明认出了她,确定是她,可是又不忍心说给靳伟知道。他那么依赖这个姐姐,刚才我差点就忍不住了”末了,她说:“要不你辞退她吧。”

  这是一个多么天真的提议,果然苏冬听了直接忽略掉,只是拖长了声音懒懒地说:“姐姐我早上五点半才上的床,您就不能体谅一下么有事晚点再讲。”啪地一下便把电话给扣了。

  到了晚上又主动打过来,说:“她自己选择的,旁人最好不要去掺和。”方晨自然明白这个“旁人”指的是谁,“她见我认出她来吓得要死。现在只希望她赚够了钱就早点离开那里。”

  苏冬却嗤笑一声:“尝到了甜头之后就没那么容易想走了。我就告诉你一句话吧,她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如意好着呢。什么时候你再来看看就知道了,哪里还是几个月前你见过的那副模样?”

  挂上电话方晨还是想不通,当真如苏冬所说的那样么?可是白天的靳慧,看上去真的太平凡太朴素了,在被人认出来之后那满目的惊惶无措,像极了一只幼小的动物,恐慌地方寸大乱。

  陈泽如按先前的约定,每个月都抽出两天的时间去慈恩孤儿院看望小朋友们,并且用最简单的心理援建手法与他们沟通交流。一段时间之后果真起到些积极的效果,好几个原本性格内向孤僻的儿童都渐渐开朗起来。

  张院长说:“听说学校里每周都要考一次试,唉,这孩子也够辛苦的。”靳家兄妹是她一手带大的,所以感情特别深,几乎是将他们视若己出,心疼之情溢于言表。

  结果睡到凌晨却突然被手机声吵醒,主编大人在电话里头急急忙忙地吩咐:“市里刚出了一人命案子。老李电话打不通,你快去顶一下。”

  听到“命案”两个字,原先迷糊的顿时过来,方晨连忙跳下床穿衣服,同时也听清楚了事发的地点。

  坐着计程车赶过去的时候,那家钟点酒店的周围已经被拉上了黄绿色的警戒线,警车和救护车闪着灯停在门口,尽管有在维持着秩序,而且正是凌晨三点钟,但是四周仍有不少人围观。

  有别家的同行认出方晨,便说:“来得早不得巧,我们在这儿守了好一会儿了,可尸体还没抬出来呢。”

  方晨入行这些年,虽说一直是跑社会新闻的,但是真正遇上命案的机会并不太多。一来是城市治安良好,二来则是社里领导好歹顾及到她是个年轻女性,这种流血的事件通常都是派男记者上前线。

  尸体被罩得严严实实地抬出来,现场的记者们立刻一涌而上,闪光灯刹时亮成一片。方晨挤在中间,只听见不止一个声叫:“陈队长!陈队长!请你透露一下死者的信息。”

  “二十一岁女性,警方初步怀疑其在公共场所进行吸毒及非法□活动。”

  在各摄相机和机的追求不舍之下,警车与救护车很快就消失在茫茫的黑夜里。其实除了拍到现场颇为混乱的一些影像和照片之外,几乎再没有更多有价值的信息了。

  倒是主编大人广大,后来方晨给他打电话报告情况,他说:“警方估计那名女子是吸毒过量的。这条报道交去排版印刷,争取上明天早晨的版面。”

  她又喂了两声,差点就要把手机移到眼前去看来电人姓名了,结果只听见对方低低地叫了句:“方晨姐”声音哽咽,竟似完全说不下去。

  计程车在清冷的夜里一向前飞驰,电光石火间仿佛联想到了什么,方晨只觉得一颗心陡然降到了幽深的底端,渗着丝丝凉意。

  果然,电话里的大男生仿佛失了魂魄一般,语调颤抖得如同风中柳絮,又像是完全失了控,根本听不出本来的音色。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方晨连眼睛都没能再阖一下。直到天边迟迟现出一丝灰白的光,她才堪堪从局里出来。

  先是鉴于职业的特殊性,她被在停尸房外。靳伟在里面待了许久,出来的时候脸色差得恐怕和没有区别。

  或许男性与女性天在着差别,除了电话里声音的变调之外,从头到尾,这个正在读高三的男生都只是怔怔的眼眶泛红。

  接下去就是一系列的相关手续,繁杂而冗长。作为死者唯一的亲属,靳伟被要求做一份详细的,回答警方提出的每一个问题。

  最后走出来,他望着等候在一旁的方晨,好半天才讷讷地说:“她在里做小姐。”眼神浑浊迷茫,显然还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方晨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其实心里悔疚万分。倘若那天认出靳慧的时候就及时将这事说出来呢?那么靳伟一定会想方设法去自己的姐姐再踏入那种场所吧!那么,或许今天的事就不会发生了?

  她默不作声,伸手揽住他,心想着安慰的措辞,谁知下一刻身边的男生就突然甩开她,猛地转过身,一拳重重地捶在墙壁上。

  “哎哎,怎么回事?这里可是!”两个年轻的听见动静从里屋走出来,一边指着靳伟一边,方晨回过神,只得冲他们陪笑:“不好意思啊,我朋友有些激动,还请两位体谅一下。”

  那两人互看了一眼,其中一个的面色稍微缓了一点:“有情绪也不能在这里啊,完事了就回去吧。”

  靳慧死于非正常原因,况且警方顺着这条线索或许还有更多的东西需要调查,因此遗体是不可能这么快就能领得回来的。现在方晨只担心靳伟,他一个人该如何处理这些事情。

  他不讲话,转身就跑,他腿长,速度又快,一下子就穿过马,然后投币上了车。方晨追不及,只得眼睁睁地看着他被公车载着渐行渐远。

  今天是周三,不管是否熬了夜,九点一到还是要正常上班的。于是方晨匆匆回家里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

  肖莫似乎还在睡觉,她也顾不得许多,直接便说:“我现在唯一能想到可以帮忙的人就是你了。你和熟不熟?能不能帮我打听一件事?”

  一刻钟后肖莫回了消息,她正好一脚踏进大门,手机捏在手里像冰块一般冷滑,怔了怔才问:“要关多久?我可不可见到她?”

  “目前恐怕没有这个可能性。”肖莫说:“你也该知道这种事情有多么。不过你的朋友应当庆幸,人死的时候是在一家钟点酒店里,所以现在她也只是被叫去协助调查,如果没有证明这件事与她有直接关系,估计最终问题不会太大。”

  “这样啊。谢谢,麻烦你了。”几小时内发生这么多事,她也仿佛六神无主了,一时之间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

  肖莫静了静,“不客气。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直接来找我。”他停了一下,才又说:“另外你朋友那边我已经托了人了,能关照的尽量关照,至少不会让她一个女人在里面受不必要的罪。”

  白天的“夜都”并不对外营业,偌大的场子空空荡荡的,未免显得有些冷清,与夜晚来临之后的奢侈迷乱灯红酒绿差去甚远。

  他极少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因此里头负责打扫整理的人见了俱是一愣,他面无表情地开口:“张强呢。”

  “强哥刚回来,现在去了厕所。”离他最近的那个人低着头回答,又小心翼翼地觑着他的脸色,“我这就去叫”

  几乎穿过了整个大厅和狭长的走道,韩睿最终在装修考究的盥洗室门前停下来,他淡声说:“你们都在这等着。”

  浅金色龙头里的水哗哗地涌出来,张强刚把手伸过去,结果听到身后有动静,他一抬头,与镜子里那人的视线对了个正着。

  韩睿淡淡地“嗯”了一声,缓步踱过去。他并不看他,只是随意地靠在洗手台前,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了支烟放到唇边。

  淡蓝色的小火苗蹭地一下跃起来,韩睿微微斜过目光瞟他一眼,点着了香烟,才漫不经心地问:“这两天去哪儿了?”

  “苏冬手底下做事的,叫靳慧。”似乎为了让他听得更明白一些,韩睿慢条斯礼地弹了弹烟灰,又轻描淡写地补充了一句:“鉴定结果出来了,死因是吸毒过量。”

  背上静悄悄地浮起一层紧密的冷汗,张强的表情,一张脸也由前一刻的满面突然变得寂静而雪白。

  最后,他却还是“扑咚”一下来,仰头看着高高在上的男子哀求道:“哥,我错了!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我真的错了!”

  话音未落,只听“咣”地一声,洗手台上的水晶烟缸已经飞了出去,重重砸在墙壁上,反弹回来的碎屑四下纷飞,有几粒擦过置于地上的手背,皮肤上立刻涌起数道鲜艳刺目的血痕。

  “不不准沾白。”只是四个字,却仿佛耗尽气力,停了半天,张强才语调颤抖地接着道:“我只给过她两次!哥,是我一时鬼迷了心窍!我该死!我”话未说完,下一刻只觉得胸腹巨痛,人便横着飞了出去,滑着仰倒在大理石地砖上。

  “我看的确实该死!”韩睿两步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了下来,声音如同浸在冰水里,“我让你管场子,你倒好,把那玩意卖给小姐?带着个女人去泡温泉好玩么?可知不知道凌晨三点我在哪儿?还没找上你是吧?知道死的那个是什么人么?”

  候在外头的一干属下还和来时一样表情肃穆,谁都不敢多吭一声。韩睿掸了掸衣襟,沉着面孔大步离开。

  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真的这么好运,刚进大门便看见两个年轻男人站在一块儿说话,其中一个头发剪成短短的板寸,年轻的脸孔线条刚毅分明。方晨认得出他,第一次见到韩睿的时候他也在场,就一直跟在韩睿的身后。

  几分钟之后,那个男人完成了请示,拿着手机从远处走回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冲她一招手:“我带你上去。”

  方晨站在那扇黑色的门外,只见旁边的男人替她敲了敲门,其实也只是象征性的,因为里面一点回应都没有。

  走进去之后才发现,这居然是个豪华套房,光是客厅的面积恐怕就能抵上她的那一整套公寓了。挑高的天花板上挂着巨大的水晶吊顶,灯光亮起来熠熠生辉,仿佛满天细碎的星光。

  韩睿的那个手下并没有跟进来,方晨环顾着空无一人的四周,稍微犹豫了一下,才举步侧面门板敞开着的那个房间。

  似乎是完全没料到会见到这样一副场景,她仿佛迟疑了一下才想起来说:“不好意思。”又将目光稍稍避开,“我还是在外面等你好了。”

  他大概是刚洗完澡,身上居然只穿着件黑色的浴袍,从落地窗前离开的时候,将擦头发的毛巾往书桌上随意一丢,自己则移步到宽长的沙发前面坐了下来。

  从茶几上捞过烟盒与打火机,又将那长的腿交叠着架上去,韩睿这才终于慢不经心地抬起眼睛,淡淡地看着门口突然到访的女人,“找我有事?”

  他的神情和态度冷淡至极,仿佛他们从来没有打过任何交道。其实这间书房里的暖气开得十分充足,可是方晨却觉得有股莫名的寒意从手背一直延伸到背部。

  打火机发出“叮”地一声脆响,小小的火光在那张的薄唇边跳跃闪动,它的主人吸了两口烟,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问:“你和苏冬是什么关系?”

  “确实是好朋友。”她实话实说,“我们认识许多年了。就算生活和职业不同,也并不会妨碍到什么。”

  方晨向前一步,又说:“你大概知道她现在还在里,所以我想”

  食指与中指间还夹着香烟,他伸手朝着斜对面的另一张单人沙发示意了一下,淡淡地说:“我不习惯与人这样讲话。”

  如今两人分占了房间的南北两侧,从现在方晨的角度看过去,沙发上这个男人的姿态沉静而慵懒,可是浑身上下却又仿佛有着隐秘的、不可预测的张力,令他整个人都被包围在一种冷漠坚硬的气势里。她注意到他的手,手指修长漂亮得近乎完美,正有一下没一下地轮换叩击着皮质的扶手,动作缓慢而优雅。

  果然,韩睿垂下目光看了看手中的香烟,语调混和在泛白的烟雾里,愈加显得漫不经心,“方小姐,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帮你?”他懒懒地瞥她一眼,唇角边露出一抹仿佛讥诮的神情:“难道你以为坐过我的车,于是我们就有了交情?我便会对你有求必应?”他摇了摇头,轻笑一声,可是笑容里却只有淡淡的轻视和,“倘若你真是这样想,那么我只能说太不幸了。你贸然找上我的这个举动,在我看来实在是过于异想天开。”

  她觉得自己还是太幼稚,将一切都想得过于简单了。其实他说的并不完全离谱,她甚至怀疑这个男人是不是有读心术,居然一眼便看出了她的心思,那个在之前恐怕连自己都还没来得及察觉的心思。

  当天是他邀请她去兜风的,之后又经历了那么一场突然的追车事件。从那之后,或许她确实理所当然地以为他们是有交情的,哪怕只有那么一点点的交情。

  她没想到这个男人竟会如此的喜怒无常,真的可以做到不认人的地步,打从她跨进这里的第一秒开始,他似乎就只当她是个不知好歹的陌生人。

  肖莫白天告诉了她几个细节,她才终于知道警方是如何将死去的靳慧与苏冬联系在一起的,而且那个曾经在事发后匆忙逃离现场的男客人,也已经在第一时间被找出来带回了。

  □和吸毒,任何一项的都不轻。况且她还不清楚,究竟靳慧的死和苏冬是否真有直接或间接的关系。

  念及此处,方晨才深深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情绪更稳定一些,然后开口说:“韩先生你讲得对,我在你面前说什么都不算数。就这样来找你,确实是我太冲动太鲁莽了。不过我不信,我不信你真会袖手旁观。”

  她笑了笑,目光紧紧地锁在他的脸上,似乎不想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变化,“既然没有私交可言,那么请允许我大胆地猜测一下,如果苏冬有事,那么你这里也未必就能保全得了吧?你大概不会不知道,警方在现场发现的不止是毒品,还有印着夜都字样和标识的火柴盒。”剩下最后半句她没说:只可惜毒品不会有标记,谁知道哪个才是真正的幕后凶手呢?其实她根本不相信他可以完全撇清关系。

  伴随着她的话音落下,房间里安静了好几秒,随后韩睿终于肯开口,却仍是平淡至极的语气:“这就是所谓的职业性么?”他动作轻柔缓慢地捻熄了烟蒂,“我现在有点怀疑,方小姐来找我的真正目的是什么。纯粹只是为了解救朋友?还是时刻不忘自己的身份,希望顺便从我这里套取一点有用的信息,明天登到早报上供人茶余饭后娱乐消谴?”

  方晨下意识地皱起眉,只因为突然想到靳慧那张温暖的笑颜,还有靳伟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不论我有什么目的,都是有知情权的。况且你真的认为这件事很有娱乐性?”她不由自主地收紧了放在膝盖上的十指,指尖紧紧掐在掌心,“这是命案。现在那个女孩子死了!”

  韩睿不知何时也已经站了起来,一身黑色将本就修长挺拔的他衬得更加冷峻异常。明明室内光线明亮,可是方晨此时却有种错觉,仿佛自己正被步步紧逼包围,甚至即将要被吞食进去。

  直到阴影下来,她才恍觉韩睿已经到了跟前。他比她高出大半个头,如今是真正居高临下地垂着视线俯视她。

  他的声音十分轻柔,微微皱着眉,似乎真的疑惑的样子。可是她抬起脸看到他的眼睛,只觉得那对墨黑的瞳眸仿佛深甬,尽头是不可触摸的。

  “那女人死了又如何?你知不知道,我今天也损失了一个跟了我六年的弟兄。怎么,生气了?真没想到,你竟然这么有感。是不是现在所有的记者都这样?”他忽然唇角笑了笑,伸出手,修长温热的手指按在她的两侧脸颊和颈边的动脉上,不轻不重的力道,却足以令方晨微不可见地颤抖了一下。

  “你要干什么?”她欲格开他的手,结果他也不知用了什么方法,迅速地将她的两只手腕扣在一起,高高举过头顶,一并牢牢按压在墙上。

  “如果我没理解错,方才你在说起那个女人死因的时候,似乎是在暗示我什么。”他微微一眯眼睛,似笑非笑地说:“大概我没告诉过你,我很不喜欢女人自作聪明。”

  “其实我给过你机会,上次就已经放过你了。”韩睿的眸光微暗,里头仿佛翻涌着不加的深沉的,似乎可惜又无奈道:“可是你并没有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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